碗筷收拾干净,锅碗瓢盆摞在灶边,陈风往炕灶里添了两块干柴,火苗 “噼啪” 一跳,土屋里顿时暖得烘人。
小雪趴在炕桌旁,小口抿着剩下来的糖水,李老根盘腿坐在炕头,烟袋锅捏在手里,还没点着。陈风挨着师傅坐下,屋里安安静静,只有柴火轻响和窗外偶尔飘过来的零星鞭炮声。
唠嗑的话头,是陈风先挑起来的。
他往前稍稍探了探身,语气稳当、认真,不像是随口闲聊:
“师傅,跟您说两桩正事。”
李老根斜他一眼,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说,憋着啥盘算呢?”
陈风笑了笑,说得实在:
“我琢磨着,往后开春进山次数多,我跟山子俩小子一起跑,人手是够,可缺两条猎狗。有狗在前面探路、搜山、围堵,找猎物好找不说,真遇上狼、遇上孤熊,也能提前叫唤报信,安全得多。”
顿了顿,他又把第二桩事摊开:
“再就是,等天化冻,我想修四间大瓦房。可村里木匠、瓦匠我认识没几个,找人、备料,全是两眼一抹黑。”
李老根听完,没急着接话,慢悠悠从兜里摸出黄烟叶,往烟袋锅里一点点填,手指捻得紧实。
填好烟,“嚓” 一声点着火绒,深深吸一口,青烟缓缓从鼻孔冒出来,才慢悠悠开口:
“你小子,还真是不满足。”
陈风一怔:“师傅,我这不是想把事儿办得更稳当嘛。”
李老根斜睨着他,嘴角挂点笑,语气里带着点数落:
“换旁人,带着个半大孩子进山,三次能撞上一次东西就烧高香了。你倒好,跟山子俩一趟趟往里钻,次次不空回,狍子、熊肉、猴头菇,啥好东西都让你们撞上,现在还嫌不够,要猎狗?”
陈风摸了摸鼻子,不敢犟嘴,只顺着道理说:
“不是不知足,师傅您也懂,大兴安岭里头,深林密草的,就算我跟山子俩小伙子,也有看顾不到的地方。正经猎人,哪能没两条趁手的猎狗?”
这话戳到李老根心坎里了。
老人吧嗒一口烟,脸色缓下来,声音沉了几分:
“这话在理。
猎人进山,狗就是半条命。
我那条老猎狗老死之后,我就没再喂了,没那个心气。
可训猎狗,整套门道,我还没忘,能从头教你。”
陈风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立刻多了几分恭敬:
“那可太好了!有师傅您教,我少走十年弯路。家里那种看家护院的笨狗,跟打猎的猎狗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心里明白。”
这番话听得李老根舒坦,烟袋往手心一放,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在心里翻几十年的老交情。
半晌,他抬眼,吐了口烟,慢悠悠道:
“要说正儿八经的猎犬,我倒真想起一个去处。”
陈风身子猛地一坐直,语气都急了几分:
“哪?!师傅您快说!
我现在手里也有小四千块钱了,弄两条好猎犬,钱绝对不是问题!”
李老根当场白楞他一眼,烟袋锅差点没戳到他额头:
“劳资知道你有钱!你兜里有几个子,我比你还清楚!一天到晚钱啊钱的,你当是个人都吃你这套?”
陈风被噎得一愣,连忙陪笑:
“是是是,师傅说得对,是我嘴笨。”
李老根哼了一声,才沉声道:
“县城往西,深山里头,有个鄂伦春部落。我认识里面一个老猎人,姓莫,莫大爷。他手里,常年养着猎犬。”
陈风凝神听着:“鄂伦春的猎犬?”
“你以为呢?” 李老根瞥他一眼,语气带着老猎人的笃定,“大兴安岭里,最好的猎犬就是鄂伦春犬,能追、能寻、能守、能跟野兽周旋,比内地笨狗强十倍都不止。”
他语气一沉,一字一句敲在陈风心上:
“但你记住 ——
猎犬是猎人的伙伴,不是牲口。
不是你甩两把钱,人家就肯卖给你的。真心换命的狗,花钱买不来。”
陈风心里一肃,连忙点头:
“我懂,师傅。可您既然提了,肯定有法子,对不对?”
李老根吧嗒一口烟,忽然骂了一句:
“娘的,劳资这点老脸、这点家底,全给你用上了。
那个莫老头,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深林里,他被黑熊拍翻在地,是我冒死把他背出来的。
他一辈子别的不好,就好养猎犬,多的时候,家里十几条。”
陈风听得心头发热:“师傅,那……”
“急什么。” 李老根横他一眼,却藏不住笑意,“鄂伦春人选猎狗、用猎狗,讲究头狗、帮狗,还分抬头香、低头香。
你小子啥也不懂,我今天给你掰扯清楚。”
陈风立刻坐得端端正正,像学生听课:“您说,我一字一句记着。”
李老根一来兴致,话就稠了,烟袋往炕头一放,手势都带了劲:
“一群猎狗,必须有头狗,就是领头的。
头狗得聪明、稳、懂规矩、记路、会围猎,不蛮干,关键时刻能救主人命。整个狗群,全听它一个的。”
陈风轻声问:“那帮狗呢?”
“帮狗,就是跟着头狗冲的。” 李老根道,“听话、能跑、力气大,围、追、堵、截,全靠帮狗。但帮狗不能当家,没头狗领着,就是一群散兵。”
他顿了顿,特意把你之前说错的地方掰正:
“还有行里最要紧的 ——抬头香、低头香。
你记死了:
抬头香,是不用总低头贴着地嗅气味的狗,鼻子朝天、抬着头也能闻见味,闻得远、范围广,适合搜山、找踪迹、追大场子。
低头香,是总贴着地闻的狗,鼻子不离地面,搜得近、但细,一点小味、一点旧踪都能给你翻出来。
这俩没有谁好谁坏,各有各的用处,搭配着用,才是最厉害的。”
陈风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句句往心里刻。
这都是东北老猎人压箱底的真东西,外面没人肯白教。
小雪看李老根说得口干,悄悄端过一碗糖水,轻轻递过去:“李爷爷,喝水。”
“哎,乖娃。” 李老根脸色立刻软下来,接过糖水喝了一口,摸了摸小雪的头,才又转回话头,
“莫老头手里,肯定有小狗崽。
但成年头狗,你别想,人家不会给。
能给你的,都是半大的崽子,能从头训,跟你亲。”
陈风连忙问:“那我…… 怎么跟他换?钱不管用,我带啥?”
“钱,在他那儿不顶用。” 李老根摇头,“鄂伦春人靠山吃山,不认你那几张票子。
你要带,就带粮食、盐、布匹、烧酒。
再能弄点子弹,那更管用。”
陈风一愣:“子弹?”
“对。” 李老根点头,“他们手里多是老套筒、撅把子,老套筒子弹金贵得很。
不像你小子 ——”
他又白了陈风一眼,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羡慕:
“抱着个 56 半,子弹是林场特批的,一拿几十发,肥死你了。”
陈风挠挠头,嘿嘿一笑:
“那不是林场护林、防兽嘛,也是正经批的……”
李老根哼了一声,懒得跟他计较:
“我先托人往山里捎个口信,问莫老头有没有合适的崽子。
有,我就给你一件信物,你带着过去,他一看就知道是我派来的,不会为难你。”
陈风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凑,好奇得不行:
“信物?师傅,啥信物啊?给我先瞅瞅行不行?”
李老根当场瞪眼,抬手就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滚犊子!
劳资还没死呢,你就惦记我这点压箱底的玩意儿?”
陈风连忙摆手,一脸冤枉:
“不是不是!师傅,我真没有那个意思!就是…… 好奇,想早点心里有个底。”
“好奇也不行。” 李老根哼一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陈风只好作罢,又把话拉回修房子上:
“师傅,那猎狗咱慢慢来。先说修房子,我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一提修房子,李老根更来劲了,这是他最熟的事。
他往炕头一靠,烟袋一点一点,算得明明白白:
“修房子,简单。
人,你不用愁。
你去找王队长,让他大喇叭一喊:陈风要盖房,管饭,谁来搭把手。
小工一呼一大片,都是乡里乡亲,不要你钱,只管吃、管饱、管热、管实在就行,不管住,都是本村人,晚上各回各家。”
陈风点头:“那木匠、瓦匠呢?”
“木匠瓦匠,得给钱。” 李老根道,“一个人,差不多80 块钱,管吃,还得给烟给酒。
隔三差五买包烟、打斤酒,人家给你干活上心,活儿做得漂亮。”
陈风默默记在心里:“行,我知道了。”
“材料才是大头。” 李老根神色认真起来,“你那块宅基地,我知道,石头多,地基不用愁,省一大笔。
木头,你林场那层关系,打声招呼,给你弄一车好松木,又省一大笔。”
陈风松了口气:“那还好。”
“大头在砖、瓦。” 李老根伸出两根手指,
“你要修四间大瓦房,敞亮、结实、住得下咱这几口子,最少得 匹红砖。
现在行情,差不多四分钱一匹。”
陈风心里一算: 匹,一匹四分,正好600 块。
李老根接着说:
“瓦,要用小青瓦,得2500 块左右,一分钱一分货,现在差不多7 分钱一块。”
“2500 块,七分一块,就是一百七十五。
再留点损耗,瓦这块,你按200 块准备。”
陈风听得心里有数:
砖 600 + 瓦 200,光这两样就800 块出去了。
李老根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算账,淡淡道:
“慌什么?你那四千块,够。
关键是,砖和瓦,你得走供销社。
让王队长给你开证明,你拿着证明去交钱,再拿单子去砖窑、瓦场提货。”
陈风皱眉:“提货…… 麻烦吗?”
“麻烦。” 李老根点头,“不认识人,你就排队吧,排一天都未必轮到你。
你到时候找找关系,林场、公社、供销社,但凡能搭上话的,都去打个招呼。
有熟人一句话,比你排三天队都管用。”
陈风深深吸了口气,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原本一团乱麻的修房、买猎狗两件大事,经李老根这么一掰扯,清清楚楚,有路可走。
他看向炕头上的老人,眼神里全是敬重:
“师傅,要是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李老根吧嗒一口烟,斜他一眼,嘴里却硬:
“少来这套。
你把小雪带大,把家撑起来,把房子盖好,比啥都强。
猎狗、房子,咱一件一件来。
开春,先把房地基刨出来。”
陈风重重一点头:
“嗯!都听师傅的!”
《巡狩大兴安岭1976》第 263 章在 青梧故事馆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周粥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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