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五文月钱，像一把刀

晨钟的余韵还未彻底消散在山间的雾气里，空灵寺的东侧偏院，己经响起了细碎的交谈声与铜钱碰撞的脆响。

每个月一到初一，是空灵寺雷打不动的发月钱日子。

必须年纪在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才算正式开始领月钱。

对寺里的僧人而言，这不是一笔巨款，却是一份安稳的依仗。

方丈会从寺院的香火钱与田产收益中，取出一部分，按辈分、按职位、按功劳，分发给众人。

铜钱用粗糙的竹篮盛着，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像极了这座寺院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欲望与算计。

玄悲是在众僧领完月钱、喧嚣渐歇时，才缓步走向偏院中央的。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衣角还带着昨夜砍柴时沾来的草屑。

身形清瘦，垂着眉眼，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草，安静地站在领取月钱的案前。

案后，负责管账的师叔玄策正捧着一本泛黄的账本，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眼瞥了玄悲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例行公事的麻木与随意。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佛子，只是寺里最普通、最无足轻重的杂役小沙弥。

“玄悲，月钱。”

声音平淡，没有半分起伏。

指尖捏着五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钱，往案前一递。

铜钱落在掌心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五文。

不多，不少，刚好是寺里给最底层沙弥、杂役僧的月钱标准。

玄悲没有抬头，没有询问，没有像其他僧人那样道谢。

他只是微微躬身，伸出手，稳稳地接住那五枚铜钱。

掌心传来铜钱冰凉的触感，还有一丝极淡的、带着铜锈的腥气。

五枚铜钱，叠在一起，薄得像一只落在手中的屎壳郎。

丑陋，卑微，拿不出手，也藏不住难堪。

玄悲将它们捏在指尖，没有立刻放入怀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清晰，铜钱的边缘硌得皮肤微微发疼。

可他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这五文钱，能做什么？

玄悲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

寺外山下的小镇上，半袋最粗劣的糙米，要十文。

半瓶菜籽油，要十五文。

半篮新鲜的菌菇野菜，也要七八文。

就连路边小摊上，孩童最爱吃的半包麦芽糖，都要六文钱。

他手里的这五文钱，买不到半袋米，买不到半瓶油，买不到半篮菌菇。

甚至连寺外路边的半包糖，都买不起。

它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换不来，连最微小的口腹之欲都满足不了。

可他还是接了。

动作平稳，神情淡然，没有半分推拒。

像接过九年以来，方丈日复一日、年年岁岁递给他的、所谓的“赏赐”。

从他七岁入寺，剃去青丝，受了沙弥戒，成为空灵寺最年幼的僧人开始，他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的“赏赐”——最旧的僧衣，最破的禅房，最寡淡的斋饭，还有从十六岁开始每月的五文钱。

玄悲轻轻将五枚铜钱，放入贴身的僧衣布袋里。

布袋是粗麻布缝的，料子粗糙，磨得胸口皮肤微微发痒。

边角己经磨得发白，起了一层细细的毛球，针脚细密整齐，是他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这是他入寺第三年，学会的第一件除了扫地砍柴之外的事。

手探入布袋，指尖触到那二十枚早己躺在里面的铜钱，动作微微一顿。

二十文，不多，少得可怜。

却是他整整攒了西个月的成果。

每个月五文，西个月，不多不少，刚好二十文。

可这西个月来，他从未动过其中一文。

一文都没花，也舍不得花。

寺里的斋饭，永远是寡淡得能淡出鸟来的白粥配青菜。

清晨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中午是水煮青菜，连半星油星都见不到。

晚上更是只有一碗冷粥或是几个硬邦邦的馒头。

寺里的衣物，洗了又洗，破了又补。

他穿着最旧的，却从未觉得冷。

寺里的活，扫地、砍柴、洗碗、挑水，最苦最累的都落在他身上。

他做得久，却从未觉得苦，也不知道什么是甜。

他没有什么要买的。

不是真的没有欲望，不是天生清心寡欲，而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欲望在这座空灵寺里，是奢侈品，是禁忌，是会引来祸端的东西。

他不馋山下的酒肉，不恋红尘的热闹，不羡那些方丈亲传弟子的体面，不妒那些权贵香客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