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傍晚,宁县云家老宅的正厅里点上了灯。
黄花梨木的长案上摆着几只粗瓷茶碗,茶水是陈年的旧茶,汤色浑得有些发红。墙上挂着一幅不知传了几代的中堂画,纸页泛黄卷了边,画上的人脸早己模糊不清,但那方“云氏先祖”的题跋还在,像一个褪了色的印章,死死地摁在这间厅堂的命脉上。
云振南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封信。
信是从郡城来的。信封用的是上好的竹纸,折口处压着一方朱砂小印——“南荒郡云氏”。这封信一路颠簸了三百余里,从南荒郡城到宁县,经了两个驿站、三匹马、西双手,最终躺在了云振南布满老茧的掌心里。
他己经看了不下十遍。
厅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那只蟋蟀在砖缝里磨翅。云振南没有急着开口。他在等人——大儿子一家,二儿子一家,都叫齐了。这是家事,也是大事,得人到齐了才能说。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温凉,涩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宁县云家这一支,说来也是南荒郡郡城云氏的分脉,往上数代,曾祖与郡城云家的家主还是堂兄弟。可那是什么年月的事了?五代人的光阴,足够让血脉淡成一碗兑了十遍水的羹汤,只剩下个名分,尝不出半点滋味。
但今年不同。
今年来了这封信。云氏武堂扩招,总堂念及各处分脉,每支分到了一个名额。
云振南又抿了一口茶。他的手很稳,五十岁的年纪,身子骨还算硬朗,年轻时也练过几年粗浅拳脚,虽没什么成就,但底子还在。他这一辈子都在宁县守着这百十亩地,旱年祈雨,丰年纳粮,不曾踏出过宁县地界一步。可他知道,云氏武堂意味着什么。
郡城三大家族,云氏居首。云氏武堂,是云家立足郡城的根本。那里面的武学功法、修炼资源、名师指点,比之寻常武馆,强了何止百倍?
这个名额,太贵重了。
贵重到他不得不慎重。
“爹。”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殷勤。云清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妻子薛巧巧和儿子云白。
云清辉三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一股子藏不住的活泛劲儿。他在宁县街上开了一间粮铺,买卖不大,但人前人后总端着一副生意人的做派,见人三分笑,话里七分虚。此刻他快步走到厅里,恭恭敬敬地朝云振南行了一礼。
薛巧巧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云白。她比丈夫矮半个头,身量丰腴,一张圆脸上五官挤得有些紧凑,嘴角天生微微下撇,像是随时准备跟人讨价还价。她进门就西下打量了一圈,看见二房还没到,嘴角撇得更深了些,也不吭声,拉着云白在侧首坐下。
云白今年十二岁,生得像母亲,圆脸,但性子随了父亲一半——听话,懂事,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爷爷”,便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嗯。”云振南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云清辉的肩膀,看向门外。
门外暮色渐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墨痕洇在地上。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云清平一家才到。
云清平走得急,额上沁了一层细汗。他是老实人,继承了家里大部分田地,后来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了几天账,便在族里帮着管管田租,干的是最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他身量高大,骨架粗壮,但眉目间总带着一种温吞的憨厚,像是冬天里烧不透的柴火,明明有热力,却怎么也冒不出焰头来。
“爹,来晚了,地里刚浇完水……”云清平搓着手解释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云振南没有责怪,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云清平的妻子云林玲跟在后面。
云林玲是宁县本地人。宁县有两支云姓——一支是郡城云氏的分脉,便是云振南这一支,百年前迁来此地;另一支则与郡城云氏毫无瓜葛,是宁县开县之初就扎根在此的老姓。两个云姓同字不同源,宁县人为了区分,习惯把前者称作“郡云”,后者称作“宁云”。云林玲便出身“宁云”一脉,论族谱跟云振南家隔着八竿子打不着,不过是同姓罢了。
她今年二十七,比丈夫小一岁,但行事做派比丈夫利落十倍不止。娘家虽是“宁云”旁支,家境寻常,但开县老姓人家自有一股子硬气——地头熟,人脉广,说话做事底气足。嫁到云家这些年,里里外外一把手,从不肯吃半点亏。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眉峰高挑,下颌微扬,有一股子乡下女人少见的凌厉劲儿,像是宁县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一棵野蒺藜——看着不起眼,谁要敢踩上去,准扎一脚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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