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途交谈

宴会散场的时候，夜己经深了。

天香楼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地挂在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还在高声谈笑，有人扶着同伴的肩膀走路，有人站在门口等马车。

王林涛走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白展倒是过来和云清海又说了几句话，约了改日登门拜访，然后笑眯眯地走了。

云清海站在天香楼门口，看着人群散去，呼了一口气。他的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但眼神很清醒。云墨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

马车从侧门绕了过来。白须驹的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车厢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帘。

叶绫霜从大厅里走出来。她的步子还是那样轻，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今晚也喝了几杯酒，不多，但对于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己经够了。

那层红晕从她的脸颊一首蔓延到耳根，在灯笼的光线下，像是白玉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的眉眼本来就精致到了极致，此刻被酒意一衬，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柔媚，像是一幅工笔画被谁用水晕开了边缘，朦朦胧胧的，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云墨看了她一眼，觉得姐姐的脸红红的，像宁县秋天熟透的红苹果。他在私塾里见过先生桌上的供果，就是这种颜色。

云清海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就移不开了。

他的脸上也有酒意，比叶绫霜更重一些。

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亮，而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落在叶绫霜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鞘，然后又松开，又攥紧。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是一个第一次上台唱戏的人，忘了词，忘了动作，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云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族叔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刚才在院子里和蒋齐秋交手时的那种沉着，也不是和别人喝酒时的那种从容。他的嘴角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一会儿攥紧刀鞘，一会儿又松开，一会儿又攥紧。

云墨不懂。他只是觉得族叔今晚喝多了。

叶绫霜走到马车旁边，扶着车夫的手上了车。云清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忘了动。

“族叔？”云墨喊了一声。

云清海回过神来，看了云墨一眼，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些。“走，上车。”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两人上了车。叶绫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车厢里的灯笼光线昏暗，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云清海坐在她对面，云墨坐在他旁边。马车动了，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白须驹的蹄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叶绫霜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云墨身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小云墨，”她开口了，声音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像是酒意还没完全散去，“今天的宴会，觉得有趣吗？”

云墨想了想。“有趣。”

“有什么收获？”

云墨又想了想。他的目光在叶绫霜和云清海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姐姐很有魅力。大家都在看姐姐，包括族叔。”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叶绫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淡淡的笑，不是对每个人都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放松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光都好像亮了几分。

云清海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叶绫霜的脸上，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袍，指节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朵，又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

云墨看着族叔的样子，觉得他比刚才在院子里打架的时候紧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