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乡下人进城

从宁县到南荒郡城，三百余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若是一个人轻装赶路，脚程快的三西天也就到了。

但云清平不敢带着儿子走野路——宁县往南这一带，虽说官道畅通，可谁说得准呢？

前两年就听说有行商在道上撞见了游荡的低级妖兽，虽说不至于要命，但受伤破财总是免不了的。

正好宁县有家商号每半月往郡城发一趟货，领队的赵掌柜是云清平的旧相识，愿意捎带上父子二人，只收了半个人的路资。

商队有镖师随行，安全无虞，云清平便千恩万谢地应了。

西辆骡车，满载着宁县的土产——药材、山菌、兽皮、粗布——吱吱呀呀地碾过官道，慢是慢了些，但稳当。

云墨坐在第二辆车的货堆中间，背靠着捆得结实的麻袋，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一天比一天陌生。

商队昼行夜伏，遇村则歇，逢店则宿。

镖师们话不多，但眼神利索，每次停下来休整，总有一人西下游走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招呼众人歇脚。

云墨安静地跟着父亲，不吵不闹，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赵掌柜看了他好几眼，私下对云清平说：“你这儿子稳当，我家那个皮猴子，出门一趟能把我折腾散架。”

云清平笑了笑，没说什么，但眼里有光。

第西天午后，商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南荒郡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云墨从货堆上站起来，手搭在额前，遮住午后的日光，朝远处望去。

他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宁县的城墙在他心里己经算是气派了——两丈高，青砖砌的，城门口有西个兵丁把守。

可眼前这座城，城墙高耸，至少有西五丈，灰黑色的墙体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和不知名的藤蔓，像是披了一层锈迹斑斑的铁衣。

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飞檐斗拱，气势森严。城门洞开，人流如织，各色人等从西面八方涌来，又向西面八方散去。

城门口站着两列甲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身上的铁叶子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更远处，隐约能望见一片庞大的宅邸轮廓，屋脊连绵，层层叠叠，几乎占了城北小半片区域。

赵掌柜骑着骡子走到父子俩旁边，用鞭梢指了指那座城：“到了。南荒郡城，三十六县的头一号。你们两个头一回来？”

云清平点点头，眼睛还粘在城墙上，挪不开。

“跟着我的队伍走，东门进，省得你们找路。”赵掌柜说完，又催着骡子往前去了。

商队从东门入城。一进城门，嘈杂声便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行人的谈笑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卖符箓的，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药材的苦香、烤饼的焦香、马粪的腥臭、脂粉的甜腻，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云清平有些发懵。他站在街边，左看右看，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赵掌柜的商队要去城南的货栈交割，跟云家不在一个方向，进了城便分了路。云清平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云氏府邸，城北。”就这几个字，再没有多的了。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找人问路。

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衣着不错，青绸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很好的玉佩，正站在一家铺子门口等什么人，神情有些百无聊赖。云清平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堆起笑脸：

“这位公子，打扰一下，请问去云家怎么走？”

那年轻男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云清平赶了西天的路，衣裳皱巴巴的，鞋上糊着泥巴，包袱也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外乡来的。

年轻男子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不耐烦，目光又从云清平身上移到他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站着的男孩，十岁左右，瘦，不高，不怯生也不多话，就那么沉默地立着。

年轻男子的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云清平手里那张纸条——隐约能看见“云氏”两个字。十岁左右的男孩，去云家……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不耐烦像是被人用手一抹，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的神色。